一张横线的便签纸,边缘裁得不太整齐,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它被夹在一堆报表中间,如果不一页一页翻过去,根本不会发现。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让许知然觉得是在深夜里就着那盏小灯写下的。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生就变成了一场醒不来的梦,也许是现在,也或许是一直,梦里我一直在往下沉,四周全是水,黑暗的、冰凉的水。
我拼命游,游了很久很久,游到筋疲力尽,却发现头顶还是那一片黑,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岸。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本来就在水底,从来没有上去过。
小的时候我以为,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就可以离开,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后来,我真的长大了,却发现那些我以为会来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来。
它们就像站台上的火车,一班一班从我面前开过去,我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我努力过,真的努力过。
我比所有人都努力,比所有人都认真,比所有人都能咽下苦涩,抗下压力,接受打击。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有用,足够让所有人满意,就会有人看见我,就会有人在乎我,就会有人帮帮我。
可是没有,从来没有。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也是会累的,我也会疼,也会哭,也会在夜里睡不着觉,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那个一直笑着、一直说没事、一直默默做事的我,其实也会撑不住。
最近我常常做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全是雾,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处。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后来,雾散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
门是开着的,里面很亮,亮得刺眼。
我想进去,可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我知道那是梦。
可我越来越分不清,到底是梦里的人生更真实,还是现在的人生才是一场梦。
如果真的是一场梦,那我希望它快点结束。
快一点,再快一点,醒过来就好了,醒过来,就不用再游了,不用再跑了,不用再让所有人都满意了,醒过来,我就解脱了。
所以,打开那扇门,跳下去,就会醒来吗?就会解脱吗?
那我想跳下去,或许……我应该跳下去。”
许知然的手顿在那里,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看了一遍,抬起头,对上周启明的目光。
她说不出话,颤抖着手把那张纸递过去。
周启明接过来,低头看,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看完之后,也有些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似乎都有些放缓,透着一股悲伤。
“遗书?”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许知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但不能确定,也许是日记,也许是随手写的,也许是深夜情绪崩溃时写下的东西。”
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交给痕检吧,让笔迹鉴定一下,这是不是林梦的字。”
周启明点了点头:“如果是她的字……”
他开口,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许知然接过话头:“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间办公室里有人见过这封信,知道她想死,然后利用了这一点,把她推了下去,让她死得‘顺理成章’。”
周启明点了点头:“另一种可能是,这封信不是林梦写的,是有人伪造的,伪造遗书,想让我们以为她是自杀,这样就不会往下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两种可能,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个知道她有自杀念头、或者干脆伪造了她自杀念头的人。
那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和她朝夕相处,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的脆弱,知道她会在深夜里写下这样的话,然后顺势而为把她推了下去。
周启明没有把第心里话说出口。
那是他刚才看信的时候忽然想到的,如果这封信是林梦写的,如果是几个月前或者更早写的,那就意味着,她曾经真的想过死。
那些黑暗的水,那些醒不来的梦,那些撑不住的深夜,都是真的。
可是她没有死,她活下来了。
她把那个出租屋收拾得那么温暖,把那些小摆件摆得那么用心,在那个游戏里认认真真地喜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