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陆一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程驰,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骁脸上,却不再带着之前的冰冷厌憎,而是漠然的审视。
他开口,用的却是那个尘封了十年的、属于非洲营地的名字:“阿齐兹。”
林骁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道突兀的裂缝,出现在他精心维持的、属于林骁的冰冷面具上。
陆一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实验结论的陈述:“即使是现在,回到当年那个山坡,我可能还是会对你伸出手。”
这句话让监控室里的几人都愣住了,连程驰都侧目看向他。
林骁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陆一弦。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理性分析:“因为你的行为,无法改变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影响不了我的内核。不管是你,还是当年血泊里的任何一个人,对我而言,本质都一样,是需要被救助和理解的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骁骤然缩紧的瞳孔上:“不过,你可能确实不太一样。”
林骁的呼吸急促。
陆一弦给出了最后的、冰冷的判词:“因为连你身上流出的血,都让我觉得……是脏的。”
说完,他不再看林骁瞬间变得狰狞又难以置信的表情,转向程驰:“他的线索提供完了。我们走吧。如果他再来无故干扰调查,就像程队你刚才说的,我们有理由采取必要措施。”
他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跟上,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和痛快:“哦,好!”
走到门口,程驰还特意回头,冲着脸色铁青、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骁,咧了咧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形状像是傻逼。
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问询室内那片粘稠的、几乎要滴出毒液的死寂。
第139章 出逃(五十一)
程驰两步追上前面的陆一弦,走廊光线明亮,他却觉得陆一弦的背影透着一股紧绷的、仿佛用力过度后的虚乏。
他想起刚才问询室里陆一弦那番判词,看似占据了上风,将林骁噎得哑口无言。
但程驰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太在意他了。
那更像是透支了全部理性、强行筑起的防御工事,内里恐怕早已被那声“小弦老师”和过往的腥风血雨冲刷得摇摇欲坠。
程驰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揽住他的肩膀,给他一点支撑,像无数次并肩作战、互相打气时那样自然。
他的手搭上去,微微用力,将陆一弦带得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你没事吧?”程驰问,双手顺势扶住了陆一弦的肩膀,微微低头,凑近了些,想看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两人一下子离得很近。
近到程驰能看清陆一弦长睫下那双清冷眼眸里细微的波动,能闻到他发梢极淡的冷冽气息,能感受到他肩胛骨在自己掌心下清晰的轮廓。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影子。
就是这个瞬间,程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这个动作,在过去无数次,他做起来毫无滞涩,心无杂念。
可此刻,掌心下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属于陆一弦的独特气息,还有对方微微仰头看过来时,那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脖颈……
程驰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猛地松开了手,动作幅度大到有些突兀。
他迅速后退了小半步,双手像不知道往哪儿放似的,最终局促地插进了裤兜里,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羞赧的狼狈,声音都有些不稳:“啊……嗯,我、我就是……”
他语塞了,平时口若悬河、指挥若定的刑侦队长,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词穷。
陆一弦原本确实沉浸在情绪里。
林骁的话不断拉扯着他十年前血淋淋的伤口,那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践踏了所有善意的恶心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自己当年眼瞎的厌弃,正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程驰这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触碰,以及他脸上那根本藏不住的慌乱和手足无措,打断了陆一弦的负面情绪,注意力瞬间被眼前这个异常的男人全部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