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许知然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周启明,小声说:“这嘴……程驰今天火力全开啊。”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弯了一下,低声应和:“嗯,是挺……出其不意。”
程驰不再给林骁继续东拉西扯的机会,敲了敲桌面:“行了,不是说提供线索吗?别浪费大家时间。提供吗?”
林骁收敛了笑意,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却依旧锁着陆一弦,语调慢悠悠的:“我只会告诉小弦老师一个人。除非……小弦老师单独审我。”
“单独审你?”程驰嗤笑一声,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林骁的脸,“你多大款啊?还让你指定上了?公民提供线索,是义务,懂吗?流程,懂吗?你现在这样,我看不像来提供线索,倒像是来妨碍公务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想找地方待着,也行。局子里空房间有的是,关你几天,冷静冷静,我看你挺需要的。”
林骁的眼神沉了沉,显然没料到程驰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了威胁。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又笑了,恶意十足:“好吧。线索就是,秦朗杀了他的母亲。”
陆一弦终于冷冷开口:“不是秦朗。是你。”
林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甚至带了点欣赏的意味:“是我?不是我。是他的母亲逼他的。我提供的线索就到这了,秦朗杀了他的母亲,不过嘛,他母亲也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陆一弦重复这四个字,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没有人能给周淑慧女士判罪,秦朗更不能,你更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利。”
“秦朗已经给她判罪了。”林骁慢条斯理地说,“用那把刀,这就是判决。”
程驰拳头捏紧,刚想厉声呵斥,却被陆一弦一个眼神止住了。
林骁却不再看程驰,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陆一弦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多年积压的、扭曲的憎恶与狂热的专注:“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小弦老师?”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样子。永远高高在上,好像悲天悯人,好像能拯救一切。”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十年前非洲那个燥热的午后。
他就坐在父母逐渐冰冷的尸体旁边,看着苍蝇开始聚集,心里是一片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然后,这个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衬衫、眼神清澈得愚蠢的年轻人出现了,蹲下身,伸出手,用一块干净得可笑的手帕,试图擦掉他脸上的血污。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他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尤其不需要这种自以为是、来自另一个安稳世界的廉价善意。
这个人带走了他,他倒要看看,这副假仁假义的面具能戴多久。
结果,三个月,这个人居然真的对他不错,分食物,教认字,甚至承诺要带他走,每年都来看他。
感恩戴德?
不。
他只觉得恶心,和一种更深的、想要彻底撕碎这份高尚的冲动。
他要这个人留下,永远留在这片泥泞和血腥里,陪着他。
可惜,悬崖边那一下,没成功。
不过没关系,这个人离开了,但也不再高高在上了,他看到了他崩溃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十年后重逢,这个人似乎又把自己拼凑起来了,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高高在上地分析人性,剖解罪恶。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有了新的玩具,也找到了这个人新的痛处。
他会反复出现,像最粘稠的阴影,缠着他,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安宁,永远被提醒着那段失败和看走眼的过去。
“高高在上?”程驰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林骁的思绪。
他身体微微前倾,挡开了部分林骁投向陆一弦的视线,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这你就说错了。我们作为人民公仆,讲究的是为人民服务,深入群众,可不敢高高在上。你别瞎用词,拉低我们陆顾问的格调和文化素养。”
他顿了顿,看着林骁阴沉下去的脸色,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慢悠悠地说:“再说了,就算是烂泥一直想缠着莲花,莲花呢,该开还是开,该在哪儿还在哪儿。烂泥嘛……啧啧,永远在泥塘底下,见不得光,还总觉得自己挺能耐。”
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语气“抱歉”得毫无诚意:“不好意思啊,忘了你是高中生。职业病,就忍不住跟你探讨探讨这些用词和……道理。学习嘛,总是不分场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