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种自身难保的恐慌里,生出一点可笑的怜悯,颤抖着拿出沾着自己冷汗的手帕,想替那孩子擦掉脸上的血污。
后来他才知道……
陆一弦猛地闭上眼睛,又用力睁开,指尖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们不一样。
秦朗和那个孩子不一样。
他对自己说。
他相信,或者说宁愿相信,秦朗是被某种外力操控了。
可心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提醒:
心理医生的潜台词,还有另一种更黑暗、更符合他研究领域逻辑的可能。
爱到极致,压抑到极致,高压之下,扭曲的藤蔓滋生,那藤蔓上可能不只结着依赖的果实,还有……恨。
被爱捆绑、被期望压垮、看不见出口的恨。
他在心里对自己嘲讽地笑了一下。
十年了。
兜兜转转,面对最不忍直视的人性时,自己好像还是那么容易走眼。
还是会被表象迷惑,还是会在情感与理性之间摇摆不定。
“嗨!”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招呼,伴随着肩膀上不轻不重的一拍,将陆一弦猛地从冰冷粘稠的回忆泥沼中拽了出来。
他身体颤了一下,有些仓促地转头。
程驰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面对着他,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点探究,又有点“果然如此”的表情,手还搭在他肩上。
“啊,”陆一弦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迅速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我走神了。”
“我知道啊,”程驰挑眉,语气理所当然,“很明显嘛。”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很自然地接上刚才的话题,“想吃什么?咱们再琢磨案子,也不能把自己饿成软脚虾。”
陆一弦看着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生动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关切,但没有令人不适的刺探,只有一种坦荡荡的“我看见你不对劲了,但我不逼你,我们先解决吃饭问题”的直率。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不知道。”
程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咧嘴一笑,露出点促狭的神色:“要不然……我们去吃螃蟹吧?”
“螃蟹?”陆一弦微怔。
“对啊,大闸蟹。”程驰比划了一下,“你看你现在这样,”
他做了个横着挪动一小步的动作,学得不太像,有点滑稽,“就跟那横着走的螃蟹似的,心里头琢磨事儿,脚底下打绊子,是不是?”
陆一弦:“……”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奇怪的安慰。
程驰却已经自顾自地安排起来:“而且螃蟹这东西好,得慢慢剥,边剥边吃,咱们就能边吃边聊案子。不急不慌,把壳儿一层层剥开,没准儿里面的肉……哦不,是案子的关窍,就看清了呢!”
他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吃螃蟹是一项多么高明的刑侦策略。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和他分享秘密:“我跟你说,这算咱俩今天出来偷吃的秘密行动,不告诉他们几个。怎么样?”
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嘈杂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显得有些模糊,程驰的笑容在逆光里有点晃眼。
他看着程驰期待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不管多难,先吃饱,再一起想办法”的、朴实又强大的生命力。
片刻后,陆一弦轻轻点了下头。
“好。”
程驰脸上的笑容立刻扩大,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这个季节的蟹虽不是最肥,但手艺不错!”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男人挺拔宽阔的背影,那背影仿佛能将正午最炙热的阳光都吸纳进去,然后再转化成一种稳定而恒温的热度,丝丝缕缕地熨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