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周淑慧。为程驰。也为……秦朗。
他悄然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晃晃却毫无温度的太阳。
“走吧,” 程驰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沉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流露只是幻觉,“去医院。”
第118章 出逃(三十)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比市局办公室里熬夜后的浑浊空气更刺鼻,也似乎更冰冷。
周日的关系,加上接连加班,学校和医院成了仅剩的两个方向。
学校那边暂时无人,程驰和陆一弦只能先来这里。
秦朗被安排在相对安静的特护病房。
隔着玻璃窗望去,少年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薄薄的被子盖到胸口。
他比几天前看起来更瘦了,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露在外面的手腕骨节嶙峋得吓人。
他睁着眼,但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某处,眼珠许久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对窗外的注视毫无反应。
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只余生理机能运转的脆弱躯壳,木然,沉默,隔绝在世界之外。
主治医生和心理医生被请到旁边的休息室。
主治医生主要是通报身体情况:严重脱水与营养不良已初步纠正,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身体极度虚弱,需长时间调养。
重点在心理医生这里。
陆一弦开门见山:“以秦朗目前的基础心理状态,他存在被催眠,或者被施加深度暗示的可能吗?”
心理医生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气质温和,她思考了一下,缓缓道:“从理论上讲,秦朗这样的个体,心理防线是相对……薄弱的。”
她看向程驰和陆一弦,解释道:“他很爱他的母亲,这点毋庸置疑。但同时,这种爱可能混杂了其他东西。周女士……从我们之前的间接了解和现在看到的家庭环境推测,她对儿子的关注和投入是全方位、高强度的,甚至可能带有一定的控制性和自我投射,她把很多个人的期望、情感依赖都放在了秦朗身上。我并非指责这种母爱,但在秦朗的青春期,面对一个家暴的父亲、相对封闭的社交环境、以及母亲这种密不透风的关爱与期望所构建的压力系统……他的心理边界是模糊且脆弱的,情绪压抑程度可能很高。这样的人,在遭遇极端刺激或遇到高明的引导者时,更容易进入被暗示或催眠状态。”
程驰追问:“所以,你认为存在这种可能?”
心理医生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职业的严谨和一丝无奈:“有没有被催眠过,我无法断言。催眠尤其是用于不良目的的深度催眠,其痕迹本身就难以捕捉,更何况秦朗目前处于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状态,完全封闭了与外界的沟通渠道。我们现在尝试的任何深入干预,包括旨在探查的催眠,都可能导致他本就脆弱的心理结构彻底崩塌,风险极高。出于医疗伦理和对患者的保护,我不能、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对他进行催眠确认。”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能说,像他这样心理防线脆弱、内在矛盾尖锐的青少年,是容易被催眠的客体。但这和是否被催眠过是两回事。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就他目前表现出的、对母亲那种混合着极度依赖、恐惧、以及某种我们尚不能完全定义的激烈情感来看……他可能,并不需要外部的催眠。”
陆一弦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您的意思是,强烈的内在冲突本身,就可能驱动极端行为?甚至……让他事后呈现出这种解离状态,以逃避无法承受的现实?”
心理医生没有直接肯定,只是说:“一切尚无定论。我只能提供基于有限信息的专业推测。秦朗现在无法进行有效沟通,我们这边能提供的实质性帮助确实有限。案件的突破,恐怕还是要靠你们从外部寻找证据和线索。”
从休息室出来,程驰和陆一弦再次走到秦朗的病房窗外。
少年人的影子,似乎已被那场血腥和随之而来的崩溃彻底吞噬了。
程驰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轻轻碰了碰陆一弦的手臂,示意离开。
两人走出住院大楼,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空气燥热,与医院内部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程驰能明显感觉到身边陆一弦的情绪异常低沉,那种低落不是疲惫,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不断下坠的凝滞。
“出去吃个饭吧。” 程驰开口,语气是刻意的放松,“人是铁,饭是钢。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陆一弦没应声,他脑子里有些懵,嗡嗡作响。
医院里心理医生的话,秦朗木然的脸,冰箱里那些冻得硬邦邦的鸡,垃圾袋里的鸡血……
这些破碎的片段和十年前非洲燥热空气里的血腥味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血泊。
他见过那样的血泊。
更混乱,更肮脏,夹杂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
血泊里也有个孩子,比秦朗更小,更脏,蜷缩在断壁残垣下,一双眼睛在污秽和血迹后,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时他以为看到了恐惧和求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