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鹿望着奶奶从浑浊中亮起的眼睛,说:“那怎么刚才把我认成别人了呢?”
奶奶自己仿佛也在疑惑,自言自语道:“是呀……怎么就认错了呢?”
林嘉鹿莫名记着这句话记了很久,惦记着下次来,再问问奶奶还认不认识自己。
六年级最长的那个夏天还没过完,奶奶就离世了。
林嘉鹿升入初中。
学业开始变得有些繁重,他几乎只在拜年和暑假偶尔的几周回乡下。
爷爷的身体仍旧硬朗,精神矍铄,自己承包了一片鱼塘。林嘉鹿喜欢和爷爷一起坐在鱼塘边垂钓,一个下午的功夫,把爷爷鱼塘里的鱼苗全钓了走,晚饭前又把它们都倒回去,养养大,下次继续钓。
这些小鱼一年换一批,每一批都不长记性,一钓就上钩。
长大一点的林嘉鹿沾沾自喜地问爷爷:“爷爷,我是不是很有钓鱼天分呀。”
爷爷瞅瞅空荡荡的水桶,笑道:“小鹿是钓鱼天才。”
初中的暑假,语文老师让他们每周写一篇周记,林嘉鹿写得最多的就是乡下趣事。有一回,老师给他们规定了主题“我想成为……”,林嘉鹿坐在书桌旁苦思冥想,什么远大理想都没想到,脑子里蹦哒出来的全是爷爷给他讲的那些武功高强、行侠仗义的大侠。
林嘉鹿回忆得心潮澎湃,中二的年纪,比天高的志气,一落笔:我想成为大侠。
进来给他送水果的爸爸看见了,好心提醒少年林嘉鹿:“这会儿跟古代不一样,现在当大侠可能会被正义执法。”
林嘉鹿刚雄起的理想被森严律法扎了个洞,跟漏了气的气球似的:“那我还能当什么跟大侠差不多的人啊?”
爸爸鼓起肱二头肌,咧嘴大笑:“那当然是成为像大侠一样的真男人!怎么样,爸爸就是吧?”
林嘉鹿用“= =”这个表情回答道:“爸爸,你也听爷爷给你讲武侠小说了吗?”
爸爸说:“你爷爷给你讲的小说,还是爸爸读小学时门口一角钱三本买的呢,谁知道后来看得比我还入迷。”
一套武侠精神传三代,他们可真是吉祥的一家。
林嘉鹿接受了爸爸的意见,用修正带涂掉“大侠”,改成“真男人”三个字。晚上写完作文,在饭桌上正式宣布,他有自己的理想了!
他要成为一个真男人!
妈妈面带微笑,在桌子底下狠狠戳了爸爸一下,对林嘉鹿说:“小鹿真棒,要朝着理想努力哦。”
林嘉鹿按照自己的理解努力了一学期,感觉目标太虚,努力得像只无头苍蝇。
于是,他虚心请教爸爸,得到爸爸:真男人就是像爸爸这样的男人。如此毫无建树的回复,决定还是趁放假回乡下去问爷爷。
初三的夏天。
爷爷听了林嘉鹿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高深莫测地带他来到隔壁邻居的鱼塘。
林嘉鹿钓了一下午,一条都没钓上来。
眼看太阳西沉,晚上更看不清浮漂。望着空空如也的鱼钩,林嘉鹿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钓鱼技术:“爷爷,是我钓鱼技术变差了吗?”
难道爷爷的意思是,成为真男人得先练就一手出色的钓鱼技术?
那不是当岛民的必修课吗!
爷爷摇摇头说:“不,小鹿,是咱们还缺了一样必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爷爷得意地一笑,大声呼喊道:“老李!来帮帮忙!”
邻居李爷爷颤颤巍巍地拖着条大渔网走过来。
爷爷接过渔网,喊道:“一、二、三!”,回身使劲一甩,渔网在晚霞中挥出一道弧光,暮色中,如仙人落下的仙袍轻纱,在水面罩开一张巨大的网。
爷爷又接过李爷爷递来的旱烟,二人叼着香烟,两脸深沉,注视着鱼塘。
等了约十余分钟,爷爷嘴边的烟一翘,李爷爷嘴边的烟一歪,一起抓住渔网的手绳,将网收紧拉回。
被重物吊沉的渔网越往上拉越费力,林嘉鹿目瞪口呆,看着两位耄耋老翁“嘿哟嘿哟”唱着号子,一点一点,把足有几十斤的渔网拖上木栈桥。
大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