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他先是在海市略作修整,和岑白柳、储杭敲定了几个关键环节,就立即拖着尚未从疲惫中恢复的身体来到川渝。循着记忆,安辞一步步向前,终于找到了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女人灿烂地微笑着,生命在最美丽的时刻无声定格。
将手中的白玫瑰放在母亲的照片下,安辞跪下,按照仪式流程给母亲磕头敬香。陵园的管理较为严格,为防山火,烧纸祭奠都需要在特定的区域。他提着买好的黄纸,坐在长椅上,一个个地叠着金元宝。
手指灵活地翻动着金色的纸张,很快折了大半袋金元宝。
听说,子女亲手折的元宝到了另一个世界才不会贬值。
火光将黄纸和元宝吞噬,除了传统的纸扎,他还买了纸做的大别墅和小汽车。
很久之前,他曾对妈妈说,他会考上大城市的好大学,毕业后,给妈妈买大别墅和小汽车。只可惜母亲离开得太早,年少许下的承诺也永远都不可能再实现。
一阵风吹来,卷入风中的星点火苗旋转着,扑在他身上,像是一个依依不舍的拥抱。
烧完了所有的祭品,安辞重新折返回到墓园,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告诉母亲。可就快走到母亲的墓碑前,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陌生的男人静静地立在那里。
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影消瘦挺拔,灰白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玫瑰。
察觉到了安辞的目光,男人转过身。
全然陌生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只是年纪并无损他英俊贵气的长相,一副金丝眼镜更添几分文气,只从穿着和样貌看,绝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这是哪个大学的教授或者学者。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安辞瞧着这个人,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安辞望着他的同时,男人也在打量着安辞。安辞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目光,却不由心头一颤。
男人的目光混合着复杂的情感,痛心、喜悦、欣赏...也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慈爱。
“您是?”安辞试探着开口,男人笑了,并不回答,只是转身面对着墓碑,将手中纯白的花束放在母亲的相片下,与早晨他放在母亲墓前的那束花并排。
“阿遥说过,她的故乡在北城,白玫瑰总让她想到故乡的雪。”
男人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望着女人照片的眼神满是柔情,可那样柔情万种的眼神,却让安辞遍体生寒,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紧紧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不要怕我。”男人微笑着转向他,对着他伸出手,张开怀抱,“安辞,我是爸爸,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伤害你的人。”
“不。”安辞摇头,“我没有父亲。”
“或许是你的母亲说了什么。”男人面露无奈,轻轻叹道,“当初,将阿遥留在清水县,我也有我的苦衷。我的研究进行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多少人都要抢掠我的研究成果,阿遥还怀着你,我不能拿你们母子的命去冒险。”
“她对我是有怨气的,我理解她,可是安辞,你不能和妈妈一样错怪爸爸...”
“你错了。”在男人诧异的目光中,安辞开口,声音冰冷,“四十岁以上的华裔男性,至少十年在国外生活时间,职业大概率是商人,但从前一定从事数学或者化工领域研究。”
安辞解锁手机,屏幕赫然是十几条未署名的短信,“这是我针对发信人的语言习惯做出的人物侧写。”
“如果我没有猜错,在维尔茨监视我,发信息给我施压的人应该是你,或者说是你的团队。你的目的无需我多言,而我也不会天真到相信一个故弄玄虚威胁我恐吓我的人。”
对于安辞直白的冒犯,男人并未表示出怒意,反而带了几分欣赏,他拍手笑道,“你猜测得不错,不过有一点错了。”
“我对您的监视并非恶意,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应该有的关心和爱护。”男人脸上露出几分无辜,“至于目的,让自己的孩子继承我的产业,似乎并不是过分的要求。”
“我不需要。”安辞声音坚定,“无论你代表了哪一方势力,我都不会放弃我的研究,更不会加入你们与你们同流合污。”
似乎对安辞的态度早有预料,男人只是摇头苦笑,道,“我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苦衷和无奈,但我用我的人格发誓,这么多年,虽然缺席了你的成长,可我的确一直关注着你...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和你相认,为了这一天,我期待了很久,但我从未想到,你对我的误解竟然这样深。”
“不过我知道是因为什么。”男人虽然在笑,但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底,那双和安辞有几分相似的黑眼睛,深潭一般见不到底,“是因为穆梁,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