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湖面:“我也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就是你觉得你记住了吃苦,但最后留下来的不是苦,是那些你当时没当回事的东西。”
程驰很少说这样的话,他不是那种喜欢回顾过去感慨人生的性格。
但大概是大四毕业前夕,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人会忽然停下来,想起自己的四年,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我走了也不亏,”程驰收回目光,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我现在回头看大一时候期待的那个自己,差不多成了。”
陆一弦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恭喜。”
程驰爽朗一笑:“谢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绕过镜湖,穿过逸夫楼的连廊,前面就是图书馆。
陆一弦指了指窗户上映出的景象:“现在图书馆肯定没位子了,我们去自习室吧。”
程驰跟在他后面:“行啊,反正是陪你学习,你在哪都行。”
他们走到自习室的时候,里面也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陆一弦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位,把自己的书和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桌上排开。
程驰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子角上:“我就暂时先不学了,陪你坐着。”
陆一弦点点头,翻开书,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旧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拿起笔,开始看。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程驰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
窗外是傍晚最后一点余晖,从玻璃里透进来,落在陆一弦的侧脸上。
光线把他额前碎发的边缘照成浅金色,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低头看书,睫毛低垂,眼珠从左到右缓慢移动,偶尔会停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眉头又舒展开。
从头到尾,他没有抬过一次头,完全沉浸进去了。
陆一弦坐在书本面前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
他在他的领域里,在他自己的知识疆界内,是一个完全自信的存在。
他不需要社交,不需要朋友的簇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他只需要一本书和一支笔,就能在脑海里构建起一整个体系。
程驰看着他微微皱起又舒展开的眉头,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流畅的批注,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
陆一弦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他相信陆一弦能把这本书读完、读透、内化,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把这些知识变成比书本更有温度、更贴近真实生活的东西。
一个心理学的理论,在别人手里可能永远停留在论文里,但在他手里,也许会变成某个受害者在审讯室里终于愿意开口的那一秒钟。
程驰不知道这个想法从哪里来,但他相信它,就像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一样,没有任何理由。
陆一弦翻了一页书,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抬起头,发现程驰在看他,陆一弦眨眨眼:“怎么了?”
程驰摇摇头:“没什么。”
但过了一会儿,程驰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打扰旁边的人。
“我刚在想,等到我读研的时候,你要是还在学这些,没准你可以教我。”
陆一弦心里一跳,教他嘛,但是还是强装镇定地说:“好,那时候我应该也在备考呢。”
很方便,可以多沟通,就是希望到时候两个人不要还是这种关系。
程驰在心里算了一下。
大四毕业,工作两三年,回来读非全日制研究生。
陆一弦正好大三或者大四,时间差不多能对上。
“不过我们两个的时间可能会错开,”程驰想了想,“非全嘛,不一定天天待在学校里,可能上网课,也可能集中授课。”
陆一弦垂下头,程驰马上就要毕业了,以他这个榆木脑袋,估计自己是路漫漫修远兮,到时候距离一长,又要怎么办呢。
他把笔转了一圈,把这点悄然的落空感压下去,抬起眼:“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好了。”
程驰笑了:“对。”
陆一弦重新低下头看书,自习室的灯光亮了起来,把桌子上的书页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个人低头翻书,另一个人托着下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横着一张桌子,但对面的窗玻璃上,他们的倒影并肩坐在一起,看上去很近。
程驰没有收回目光,陆一弦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