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陆一弦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
程驰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怎么不先回去?”
陆一弦没回答,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亮堂堂的天。
程驰见他有些落寞,也不多问,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报告。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阳光从窗边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又慢慢移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卷宗的轻响。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程驰的手顿了一下。
她最后那几分钟,在想什么?回顾自己这一生,有没有哪一瞬间,是让她觉得幸福的?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她的幸福,好像都是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像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
她的一生,真的好像一场噩梦。
那她离开的那一刻,是这场梦终于醒了,还是从一个噩梦掉进了另一个噩梦?
程驰把笔放下,合上卷宗,站起来,陆一弦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回到办公室角落里那张折叠床边,程驰躺下去,陆一弦也躺下去,头枕在他肩上,那头长发散开,蹭着他的下巴,和刚接到这个案子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一样挤在这张小床上。
只是那天晚上,他们还不知道林梦是谁,还不知道那个出租屋里住着一个多么认真生活的人,还不知道那封遗书是在一个月前写的,不知道她曾经想死又活了下来,不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栏杆。
那天晚上,他们只是接到一个电话。
现在他们知道了,知道了她的一切。知道了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小的幸福,和她最后那几分钟里看着凶手时,在想什么。
程驰闭上眼睛,陆一弦也没说话,只是把头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小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动物。
案子判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林浩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林父因包庇罪获刑三年,林母因知情不报、妨碍公务被判处一年六个月。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进去了。
他们拿钱给林梦买了一块墓地,位置不错,背山面水,价格不便宜。
有人说是良心发现了,有人说是怕遭报应,但刑侦支队的几个人听了,谁都没说话。
那钱本来就是林梦的,她这些年往家里打的,给她弟还房贷的,够买十块这样的墓地了,没人会因为这件事感动,那本来就是她的钱。
林梦下葬那天,刑侦支队几个人约着去了一趟墓地。
许知然拎着一个袋子走在最前面,袋子里装的东西他们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林梦玩的那个乙女游戏的周边,她托人从网上淘来的,有的是全新,有的是二手,但都是那个游戏里她喜欢的人物。
那个男子的立牌、吧唧、亚克力挂件,她买了好多。
到墓地的时候,风有点大,许知然蹲下来,把那些周边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
程驰站在后面,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黑白照片里,林梦微微笑着,眉眼舒展,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年轻,都轻松,
那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她还没被生活压垮。
周启明蹲下来,帮许知然把那些周边摆整齐,陆一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打火机,老唐和柯文站在最后面,谁都没说话。
火点起来的时候,塑料和纸制品发出噼啪的声响,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许知然看着那火,轻声开口:“如果真的有下一辈子,如果你还想来这个人世间的话……”
“希望你的人生,能如一场美梦一般。”
风吹过来,把烟吹得更散。墓碑上的林梦微微笑着,看着这群为她找到真相的人,后来,不知道是谁把那件事发到了网上。
林梦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网上开始有人在讨论。
有人发了一篇帖子,标题很长。
《二十多岁是生育的黄金年龄,可二十多岁的女性干什么不行呢?》
帖子写得很长,最后几段被人反复引用:
“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三十五,就要被人叫老阿姨。”
“三十五岁,按h国平均寿命算,连一半都没到。哪里老了?老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