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着看了两秒,极轻地叹了口气。
一只手就在这时握住了他的。
程驰低头,看见陆一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边,手指自然地扣进他指缝里,他便顺势握紧了那只手,拉到唇边在手背上蹭了蹭,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上漫开。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同上了车,车灯亮起时引擎声轻轻震动,驶出院门时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的窗户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老唐也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急着发动车子,只是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院里那棵老树出神。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那头接起来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嗓音:“老唐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嘴角便忍不住牵起一点弧度,“快了,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后他发动车子,今晚他想开得快一点,回家看看闺女。
第231章 梦魇(十八)
林家的饭桌上气氛并不比往常沉重多少。
林母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时嘴里还念叨着,说这都几天了警察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办案子这么慢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林浩埋头扒饭,偶尔抬头应两声,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
林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抽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烟头明灭间能窥见那张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说这孩子也真是的,”林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还是习以为常的抱怨,“幸亏是被人害的,要真像网上说的那样自己跳下去,咱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林浩闻言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接话,但那个笑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一个二十九岁还在靠姐姐还房贷的男人,大概也只能用这样的笑容来回应母亲的话了。
那个在他们眼里应该一直听话、一直输血、一直沉默的女儿和姐姐,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林梦曾经是听话的,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怎么反抗过,不是不想,是反抗没有用。
高考那年她考出了全县前三的成绩,老师说她可以去京都,可以去最好的学校,她自己也偷偷查了很久那个城市的照片和天气。
但母亲只是摆了摆手说太远了不方便照顾家里,让她填了省内的大学。
她想考研,母亲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才是正经。
后来她想换工作去更好的平台,母亲又说离家太远不行,万一家里有事你赶不回来。
一次次地,那些可以向上走的机会,就像指缝里的水一样,眼睁睁看着流走,抓都抓不住。
所以她学会了逆来顺受。
学会了每个月按时往家里打钱,学会了不抱怨弟弟的房贷凭什么要她还,学会了在母亲念叨“你一个女孩子家别那么拼”的时候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缩到那间出租屋里,缩到那个不用花太多钱的游戏里,缩到没人能看见的角落。
可三十五岁那年,有些事情开始不一样了。
公司组织体检,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自己的体检报告,腰椎有问题,胃也不太好,甲状腺有几个结节需要观察。
医生问她平时是不是压力很大,她笑了笑说还好。
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想这些年熬的夜,加的班,想那些因为她是女性而必须多付出的努力,想那些为了追上男性同事而不得不放弃的休息时间。
三十五岁,如果人生能活七十岁,已经过了一半了。
如果只能活六十岁,那可能已经过了大半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榻榻米上,开着那盏阅读灯,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再替弟弟还房贷了。
她还是会每月转两千块养老费,但那八千块的房贷,她不想再背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家里的电话变得前所未有的频繁。
第一次接到母亲电话时,她还能平静地解释:“妈,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房贷我真的不能再背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就拔高了:“你自己的生话?你什么生活?你一个不结婚不生孩子的,有什么生活?你弟弟不一样,他要成家,要有房子,你不帮他谁帮他?”
她说:“我帮了十年了。”
“十年怎么了?你小时候我们养你二十年,你怎么不算?”
她被那句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第二次电话来得更快。
这回母亲换了策略,不骂了,开始哭:“你说我容易吗?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弟弟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你,你现在就这样对他?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